3/21是哥哥的冥誕,這幾天我差勁的身體才康復不到半月又陷入另一場病裡,幾天臥床不起,整個三月的心情本就溺在故人已去的傷心中久久不能自已,還病下去簡直不可收拾。 21號的凌晨我和燈、霞通電話,三人從許久不見的激昂敘舊,聊著聊著不知是誰先哽住了話,再來漸漸沒了聲音。或許是我先忍不住啜泣,在哥哥面前我永遠是那個愛哭包。大家哭得好狼狽,口中講的過去明明都這麼好,明明還想為這些再多笑一點的。

哥哥,生日快樂。我們和你養的貓咪都很想你,明年努力為你舉辦開心的生日派對。我知道你最看不得我們的眼淚。

今天來說一個我和哥哥有關的過去。 小學時我向同性好友告白,她是我的初戀,喜歡和愛彼時純潔無瑕,我只是想讓這個人別於朋友地和我一直在一起。對方起初接受,也和我有進一步接觸,就比如我邀請她到家裡玩,兩人在被窩蓋好的秘密基地裡,紅著臉發出幾次笑聲,給出彼此的初吻。幾天後對我說過喜歡的那人,帶頭讓全班霸凌我。永遠記得她夥同班上原本和我要好的幾位同學以難聽的用詞罵我後,朝我啐了一口以氣音說:「噁心」。

我當時忍著不發,也認為是自己喜歡錯人,保持鎮定地度日子,不敢讓長輩和其他更多人知道。連最親密的朋友們都對喜歡同性的事情感到如此嫌惡,我怎麼敢跟家人說?怎麼敢跟老師說?於是只好裝作沒事,藉口上說著快畢業以後不太能來,上課以外的時間就是往圖書館借閱書籍。 那天放學急著上廁所,想著晚點回頭再收拾書包餐袋回家,上完廁所回來一看——我那兩條背帶掛在椅背上,拉鍊大開的書包裡,被倒滿午餐廚餘。

我先後退一步被臭味嚇到,不敢置信先前都只是言語攻擊和沒人靠近我的他們,居然能做到這一步。抬頭一看班上同學走的七七八八,還在的人拒絕和我對上眼神快步離開。我只好憋氣把書包帶去洗手台,用水和肥皂沖洗。就算知道那些課本用肥皂水洗過整本只會變成磚頭,也受不了自己必須帶著廚餘步行十五分鐘回家。我的十二歲夏日午後沾染上反胃致嘔的餿水惡臭。 當時寧願說自己整個人摔入水裡,我也不願被知道書包裡被霸凌者倒廚餘。抱著這樣的念頭,我沉默地把清水和肥皂水一遍一遍地澆上書包。

在沖洗數次後總感覺還有臭味,但再晚就會有老師來鎖門了,我只好暫且背後背著全濕的書包,胸前抱住被水浸軟的課本、另一手提餐袋,從學校慢慢步行回家,走到一半遇到正好下班後開車過來的哥哥。

「小嫿!我剛才和妳外公說了,我帶你和霞霞吃晚餐再……你怎麼全身都濕的?」他把副座車窗降下慢慢開到我身邊,話講到一半看見我的慘樣打住了話。

「我摔倒了。」我說。

「哪裡?怎麼摔成這樣?哥哥看有沒有受傷。」他立刻拉手煞下車,跑來我面前蹲下抓住我左右查看。

「我臭臭的,你不要碰我。」我退了一步,想從哥哥的雙手間離開。

「摔倒怎麼會臭臭?妹摔到變笨噢?」他隨口一句本想逗我笑,看到我的臉又不說了。「……告訴哥哥發生什麼事好嗎?」

「……哥哥會不會討厭我?」兩三個月以來的委屈一幕幕重現眼前,我感覺自己的視線被淚水模糊。 「我為什麼要討厭你?你是我和霞霞、還有其他哥哥姐姐最愛的小妹!」哥哥快要尖叫了,把我手上已經濕成一塊磚頭的課本、背包和餐袋接走,打開後座把東西放上去,再打開副駕車門請我上車。 我在車上哭得泣不成聲,哥哥默默找停車位,把車停在安全的位子再和我說話。

「所以到底怎麼了?」他從車上我們一起挑的史努比面紙盒套裡抽出好幾張紙讓我擦眼淚,還從後座拿出一個史努比娃娃給我。「今天霞霞說要送你的,我想你需要。」

「我好臭臭,不可以抱史努比。」我看見自己最喜歡的娃娃又想哭了,哥哥連忙把娃娃強硬塞進我懷裡。

「親愛的,你全身都是肥皂味。除了濕答答之外一切完美。我們都愛你。」哥哥拿更多面紙糊在我臉上,一手捧著我的臉為我擦去眼淚。我看著哥哥的臉,想著這個人和霞是多麼珍視我,想著他只是雙親朋友的孩子——我們沒有任何血緣關係,哥哥卻將我像家人一樣照顧。真實的愛有強大的安全感,在哥哥的愛裡我能看見自己就算一無所有,也值得被他全心全意地愛著。

「我做錯事。」我閉上眼不去看哥哥愛憐的眼神,那時我還將同性之愛視作禁忌,這些惡意都是我喜歡女生的懲罰。「我喜歡女生,她騙我說也喜歡我、我們在被子裡親親、她讓全班排擠我、我……!」

我講的幾乎都要換不過氣,剛才哭乾的淚水再次湧出,哥哥那時把我緊緊抱住。 「你沒有錯。」哥哥在發抖,手卻一下一下輕拍我的後背安撫。「喜歡一個人怎麼會有錯呢?」 「可是、可是我為什麼……!」為什麼我得要承受這些惡意?為什麼是我?我是不是做錯了?我問不出口,也不想跟著那些人審判自己。

「我妹沒錯!錯的是那些霸凌你的人!」哥哥在車子裡吼出回音震得我耳膜好痛,同時發現他的話裡也有一點哭音。他放開我,眼眶泛紅抹去一點眼淚。

「她不值得你喜歡。小嫿的愛要給很愛很愛你的人,要給比我和大家一樣愛你、甚至更愛你的人。就像我和霞霞一樣。」哥哥把史努比娃娃的手捏起,讓史努比用手拍拍我的臉頰安慰我。

「找不到怎麼辦?」我絕望地問。「我不可能像哥哥一樣找到霞,還可以一輩子在一起。」